#INTRO

与许久未见的人重逢时，我们会说“你瘦了以后更好看了”，或是“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”，以此表达见面时的喜悦。对说话的人而言，这是饱含关心与好感的赞美。但听在对方耳中，也会是同样的意思吗？

有的人可能并不想去刻意解释自己体重下降的原因。也有人会从“看起来年轻”这句赞美中，读出“变老并不是一件好事”的言外之意。即使是出于好意说出的话，对某些人而言，也可能不是关心，而是对外貌的评判。

语言也有发送者和接收者。以赞美之意说出的话，传到对方那里有时却成了评判。当然，这并不意味着从今以后每句话都要反复斟酌，或是不再赞美他人。我们只需在关注自己想要传达的心意之余，也试着体察一下对方会如何理解这句话。

本期专栏将带大家审视那些日常生活中无意间说出的话。一起了解在不预先判断对方的前提下提问，如何以尊重的态度使用当事人认可的表达，以及如何以任何人都能理解的方式，简单、准确地传递信息。

当心中的“自动补全”成为偏见

为了了解一个人，我们往往会观察对方的特征。我们会通过年龄、性别、外貌和职业来描述对方，也会根据过往经验，推测对方的性格、喜好和能力。

比如，在相亲前仅凭一张照片，就觉得对方可能不爱说话；或是看到经常穿正装的人，便猜测其性格比较保守。明明还没有开始交谈，心中的“自动补全”却已经填好了对方的性格、爱好，甚至周末安排。当然，这些推测往往源于单纯的好奇，或是想要了解对方的心意。但如果仅凭一个肉眼可见的特征，就预先定义一个人的全部，便很容易忽略对方丰富多元的一面及其潜在的可能性。

看到残障人士开朗、积极的一面时，觉得格外了不起或出乎意料，也是一种类似的反应。即使本意是赞美，也可能让对方觉得，相较于其性格与态度，我们首先关注的是其残障身份。

这些判断和话语并非都出于恶意，很多时候恰恰源自想要了解或赞美对方的心意。不过，我们想要传达的意思，可能与对方的实际感受并不相同。如果意识到了这种差异，不妨留意对方的反应，在下一次对话中换一种表达方式。

包容性沟通，可以从反思心中的“自动补全”是否运转得太快开始，并逐渐调整对话方式，朝着更好地理解彼此的方向迈进。

在DEI中，语言之所以重要，并不只是因为我们需要顾及对方的感受。我们使用的语言，也反映出我们将哪些人视为理所当然的“默认人群”，又将哪些人的经历视为例外。如果根据性别或年龄预设一个人的角色，获得参与的机会便可能因此产生差异；晦涩难懂的说明文字，也可能在能够获取必要信息与无法获取信息的人之间筑起一道屏障。包容性语言是践行DEI的一种方式，它能够减少这些障碍，帮助背景各异的人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并作出选择。

打造包容性语言的三种方法

那么，使用怎样的语言才算包容呢？我们很难制定一份适用于所有情境的标准答案。因为同一句话，也可能因彼此的关系、所处的情境及听者的经历而产生不同的理解。不过，在与人交谈或撰写文字时，可以参考以下三项原则。

① 第一，先询问，再判断

我们越觉得了解对方，就越容易省略询问的过程。因为一旦认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，便会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了。

与其根据年龄或性别推测对方喜欢的产品倾向，不如询问对方平时喜欢的颜色和使用感受；与其将在会议中不常发言的成员判断为不够积极，不如了解对方更习惯以哪种方式分享意见。先提出问题，对方就能亲自说明自己的情况与需求，对话的重心也会自然而然地从说话者的判断转向倾听者的实际体验。

尊重多样性，意味着理解每个人都可能拥有不同的答案。提问，是不以主观推测填补这些差异，而是通过当事人的声音加以确认的最简单方式。

② 第二，尊重当事人使用的表达

世界各地的企业与机构并未将包容性语言完全交由个人判断，而是将其整理为正式的写作规范。

2025年8月， 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（OECD）发布的《OECD风格指南》第4版中，专门设置了关于包容性语言的章节，并提出了在描述年龄、残障、性别、种族与族裔、性取向时，减少不必要假设与刻板印象的原则。

比如，在无需强调性别的情况下，建议使用以角色和职责为中心的表达，如以firefighter代替fireman，以workforce代替manpower。指南还建议，不要在性别未知时想当然地认定对方是男性或女性，而应使用性别中立的代词。种族、族裔及性取向等信息，只有在与内容相关时才有必要提及。确有必要提及时，应尊重当事人或相关群体使用的称谓；如果不确定哪种表达更合适，最好直接向当事人确认。

微软也提出了类似的原则。在《微软写作风格指南》的无障碍术语（Accessibility terms）部分，建议使用以人为本，而非以残障为中心的表达。不过，考虑到也有人及相关群体将残障视为自身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因此指南提出，与其对所有人统一使用某一种表达，不如尊重当事人偏好的表达方式。

这些指南并不意味着要全面禁用某些特定词语。它更像是在提醒我们，描述一个人时，是否优先强调了与内容无关的性别或残障；是否充分尊重了当事人表达自我的方式。

③ 第三，使用人人都能理解的简单、准确的表达

包容性沟通不仅关乎如何称呼他人，还包括以所有人都能轻松理解并加以运用的方式传递必要信息。

谷歌在2026年5月更新的《开发者文档写作指南》中，建议避免带入与性别或残障相关的刻板印象，并在示例中使用不同的姓名、年龄和地区。其中一项建议便是以不预设性别的person-hours代替man-hours。

该指南还强调，句子应写得简单明了。仅适用于特定文化背景的惯用语或比喻，对不同背景的人而言，可能无法准确传达原意。组织内部经常使用的缩写和专业术语，对初次接触的人来说，也可能成为获取信息的障碍。

信息有时也会成为一道无形的壁垒。专业术语和内部缩略语越多，就越只有具备特定知识与经验的人才能轻松理解内容并参与其中。如果读完说明仍不知道该怎么做，或看过产品介绍仍难以理解其功能，便意味着信息虽然已经提供，却没有得到充分传达。以简单、具体的语言解释信息，可以帮助更多人理解必要内容，并作出适合自己的选择。简短清晰的句子，也有助于读者快速找到所需信息，判断相关服务是否适合自己。

正因语言能够扩大信息获取与运用的覆盖人群，它也成为促进公平性的重要DEI实践。

#OUTRO

明明是出于好意，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会让人感到不舒服？或许并不是因为话里的善意不够，而是因为说话的人先替对方定义了什么才是“好”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对每句话都小心翼翼，或是从此不再称赞别人。当我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时，不妨再多问一句，也给对方一些时间，让对方能够讲述自己的经历。

赞美没有固定的使用说明书。不过，有一条原则值得记住：不要像“自动补全”一样，连对方的感受也提前帮忙填好。语言虽然没有配送查询功能，但对方的表情和反应，却是相当准确的“提醒”。如果收到的回应与自己的预想不同，那么下一次，换一种表达方式就好。

包容性沟通并不是背下所谓的完美表达，也不是要求自己永远不犯错。它是一种不以自己的标准预先定义他人，而是尊重对方的沟通方式。 将每个人都有不同经历和需求这一事实融入对话之中。听起来似乎有些宏大，但这同样是我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践行的DEI。

从今天开始，与其提前“自动补全”对方的心思，不如多想一步、多确认一次。别让一句原本出于赞美的话，最终传错了心意。